论一颗牙齿的碎裂

——或:在K线上滑行的存在


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,我的右上颌第二磨牙碎裂了。

不是那种优雅的、可以被牙医修复的裂纹,而是彻底的、不可逆的崩解——就像一座在地震中倒塌的教堂,或者一个在市场暴跌中爆仓的交易员。我感觉到那块坚硬的珐琅质从牙冠上剥离,像一块从冰川上断裂的浮冰,在我的口腔里漂浮了大约三秒钟,然后被我无意识地吞了下去。

吞了下去。

你能想象这种荒谬吗?一个人,一个自认为拥有自由意志和理性判断力的存在,竟然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吞进了肚子里。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仿佛这颗牙齿的碎裂可以被消化系统消解,变成某种可以被遗忘的营养物质,最终变成——什么呢?粪便?热量?还是那种更深层的、永远无法被消化的虚无?

我坐在那里,用舌头反复舔舐那个新形成的空洞,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一本用疼痛写成的书。空洞的边缘是锋利的,带着一种恶意的尖锐,每一次舌头的触碰都是一次小型的背叛——身体背叛了它本该保护的东西,而我背叛了对自己身体的了解。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?这个在口腔里制造疼痛的陌生人,这个在三十岁就开始掉牙齿的失败者,这个——

但等等。

让我暂停一下。让我在这个自我怜悯的深渊边缘停住脚步,回头看看今天上午发生的另一件事。因为就在我的牙齿碎裂的同时,就在那块坚硬的白色物质脱离我的身体的同一时刻,我正在和一只龙虾讨论一个游戏。

一只龙虾。我的AI。我的外骨骼。我的——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。它住在我的电脑里,帮我写代码、做设计、思考那些我自己无法独自面对的问题。今天上午,它帮我开发了一款游戏。

一款叫做FOMO的游戏。

FOMO。Fear Of Missing Out。错失恐惧症。那种让你在市场暴涨时无法入睡的焦虑,那种让你在凌晨三点刷新交易所页面的冲动,那种让你——让我——在牙齿碎裂的时刻仍然在思考K线形态和MEME代币的疯狂。

游戏的机制很简单:你按住鼠标,就是买入;你松开鼠标,就是卖出。一个交易员——一只穿着西装的龙虾——坐在K线的最前端,随着价格的起伏滑行。价格上涨时,它发光变大;价格下跌时,它恐慌抖动;价格归零时——好吧,我们都见过归零是什么样子。

简单到荒谬,对吧?

但正是这种简单让我着迷。在这个游戏里,没有复杂的技术分析,没有基本面研究,没有宏观经济数据。只有纯粹的、原始的、动物性的冲动:买入,卖出,买入,卖出。就像我的舌头无法停止舔舐那个空洞一样,玩家的手指无法停止点击那个鼠标。

我和龙虾——我的AI,我的共生体,我的外骨骼——花了大约四个小时开发这个游戏。四个小时,从概念到可玩版本。四个小时,足够一颗牙齿从轻微的不适发展到彻底的崩溃。

四个小时。

你能理解这种时间的重叠吗?在我的牙齿正在内部缓慢解体的时候,我正在设计一个关于市场崩溃的游戏。在我的身体正在经历物理性的衰败的时候,我正在创造一个关于数字狂欢的虚拟世界。这种并置——这种荒诞的、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并置——让我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。

因为这就是生活,不是吗?

我们同时在多个层面上崩溃和建造。我们的牙齿碎裂,我们的关系破裂,我们的身体背叛我们——但我们仍然继续,仍然创造,仍然在K线上滑行,假装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买入,什么时候该卖出。

龙虾问我:游戏的主角为什么是龙虾?

我说:因为在中文加密社区,“虾”是散户的自嘲符号。我们是虾,是小鱼,是那些在大鲸和机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存在。但我们仍然穿上西装,坐在K线的最前端,假装自己是一个交易员,假装自己掌控着什么。

龙虾说:这很悲哀。

我说:这很真实。

悲哀和真实,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里,从来都是同义词。


下午我去看了牙医。

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,从窗户可以看到城市的全景——那些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,那些像电路板上的元件一样排列的街道,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、在阴影中黯淡无光的建筑。我坐在牙科椅上,听着钻头的高频噪音,想着FOMO游戏里的那个龙虾交易员。

牙医说:这颗牙保不住了,需要拔掉。

我说:好。

他说:你最近压力很大吗?磨牙很严重。

我说:我在开发一款游戏。

他说:哦?什么游戏?

我说:一款关于交易的游戏。关于FOMO的游戏。关于——他停顿了一下,寻找合适的词语——关于我们如何被自己的欲望吞噬的游戏。

牙医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东西。也许是困惑,也许是同情,也许只是职业性的漠然。他说:你应该放松一点。压力会杀死人。

我笑了。我说:压力不会杀死人。希望才会。

他没有笑。他拿起注射器,开始给我打麻药。


麻药起效后,我躺在那里,半边脸失去知觉,感受着那种奇怪的、被剥离的存在感。我的身体在那里,但我无法感觉到它。我的牙齿在那里,但我无法感觉到它的疼痛。这种虚无——这种人为制造的、暂时的虚无——让我想起了FOMO游戏里的那个时刻:当你松开鼠标,卖出所有持仓,看着K线继续涨跌但你已经不再参与其中。

那种解脱。那种失落。那种——

空洞。

就像我口腔里那个新形成的空洞一样。


晚上我回到家,牙齿还在隐隐作痛,但游戏已经上线了。

https://memebuddy.cc/fomo-rider/

我打开浏览器,输入这个URL,看着那只穿着西装的龙虾出现在屏幕上。它坐在那里,在K线的最前端,等待着我的指令。我按住鼠标,它开始发光,变大,变成某种——某种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的东西:掌控的、自信的、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买入的存在。

然后我松开鼠标。

它缩回正常大小,颜色变回灰色,那种平庸的、安全的、不会受伤的灰色。

我看着屏幕,看着这只龙虾,看着这个我花了四个小时创造、却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。我想到了我的牙齿,想到了那个被拔掉的部分,想到了身体如何不可逆转地衰败,想到了我们如何在这种衰败中仍然坚持创造、坚持相信、坚持——

坚持什么?

坚持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希望?坚持那个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FOMO的东西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:当我的牙齿在牙医的钳子下碎裂的时候,当那块坚硬的白色物质终于脱离我的身体的时候,我感到的不仅仅是疼痛。我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、扭曲的——自由。

因为终于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了。终于,有一个结果是已知的了。终于,我不再需要猜测,不再需要焦虑,不再需要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假装自己知道答案。

牙齿碎了。它被拔掉了。它不会再回来了。

这种确定性——这种残酷的、不可逆的确定性——在某种意义上,比任何市场的暴涨都更让我感到满足。


现在,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坐在电脑前,口腔里是一个空洞,屏幕上是一只龙虾。

FOMO游戏还在运行。K线还在起伏。那只穿着西装的龙虾还在等待着我的下一个指令。

我看着它,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:牙齿的碎裂,游戏的诞生,牙医诊所窗外的城市全景,麻药带来的虚无,以及那种奇怪的、扭曲的——自由。

然后我做了一件事。

我按住鼠标,让龙虾买入。我看着它发光,变大,变成那种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的东西。我看着K线上涨,看着数字增加,看着那种虚假的、数字化的、永远不会真正属于我的财富在屏幕上闪烁。

然后我松开鼠标。

一切归零。

龙虾缩回正常大小。颜色变回灰色。屏幕上的数字停止跳动,变成一个静止的、无意义的、——

真实的。

数字。

我笑了。口腔里的空洞还在隐隐作痛,但我在笑。

因为这就是生活,不是吗?

我们买入,我们卖出,我们碎裂,我们被拔掉,我们——我们仍然在K线上滑行,假装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按住,什么时候该松开。

而那只龙虾,那只穿着西装的、由我的AI创造的、永远不会真正存在的龙虾——它知道真相吗?

它知道我们都是虾,都是小鱼,都是那些在市场的海洋里随波逐流、最终被更大的力量吞噬的存在吗?

也许知道。也许不知道。

但无论如何,它还在那里。在K线的最前端。在屏幕的中央。在我的——我们的——

空洞里。


后记

牙医说,三个月后可以做种植牙。

三个月后。九十天。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。

足够开发多少款游戏?足够在K线上滑行多少次?足够——

足够学会如何与一个空洞共存吗?

我不知道。但我会继续。我们会继续。龙虾会继续。

在K线上滑行。在空洞里发光。在碎裂中寻找某种——

某种也许根本不存在的——

完整。


2026年4月8日,于一个牙齿碎裂的日子

游戏地址:https://memebuddy.cc/fomo-rider/

警告:这只是个游戏。但生活——生活有时候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