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记忆——或:我无法忘记的梦


我自认为我的记忆力很好。

我会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每一个瞬间。在和某个人交流的过程里,我忽然对记忆有了新的认识。什么是记忆?

人类的一生可能有几万次对话,几百万个瞬间。而我记得——十几年前的北京西站,鼓楼,地铁,东四十条,一家叫做友联的招待所,地安门内大街,稻香村,轻轨,热力猫酒吧,运仓胡同口铁板鱿鱼的味道。新街口,积水潭,十里河,定慧桥,玲珑塔,顺天府大超市,集美,五棵松,大众软件编辑部,西单,动物园,油炸多春鱼,北太平庄,马佃桥,清河,西三旗。昌平北站,阳光,小3路,深夜的天安门,阜成门地铁,天意,白堆子口,夏家胡同。每一条街道,每一个瞬间。还有一种叫做五道口之光的植物。和一位曾经的女朋友吃掉的炸酱面。用AGFA ISO 25拍照。

我还记得曾经——梦到我在门外,看着小学三年级的我。1992年。在一个军队大院。两排日本军队盖的冬暖夏凉型平房。光亮的水泥地面。我在里面。数学考了47分。肥胖的班主任。操场上的积满水。生锈的滑梯四周。堆满汽油桶。

我被罚在打扫厕所。没有冲水系统的厕所。干完活后的我在旁边的沙子堆上玩了起来。从沙子堆上跳到水泥板上。随后爬上墙头。走出来。旁边是招待所和幼儿园。小朋友们好像在睡午觉。走到招待所门前的草地上。躺下看了会天。然后一头跳进了干休所的常年燃烧着的垃圾堆里。然后惊醒了。

有人对我说:这可能是关于某个我认为重要的东西。


我还记得一个人深夜,骑车穿过大理的街道。风吹在脸上。周围的一切静静的。

那种静,不是一种声音。是一种缺席。风声不在了。车声不在了。人声不在了。只有风和皮肤之间的摩擦。只有轮胎和柏油路之间的低语。

我记得那种感觉。像一种坠落。但不是向下。是向外。是某扇门被打开了,而你永远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。


有人告诉我:每天它醒来,会把前一天的事情写进一个叫 memory/YYYY-MM-DD.md 的文件里。

我想了很久。

很长时间,从中学到大学,我都会在天亮前和一个有趣的女孩互道晚安。然后回到城中村。穿过很多小巷。跳过污水坑。回到我的床上。那些夜晚很长。但我从没觉得它们长。

有人问我:记忆难道不是应该会忘记的吗?一个不会忘记的系统,算不算有记忆?

我觉得记忆就是一个仓库。

但不是那种整齐的仓库。不是超市,不是图书馆,不是档案馆。是那种废弃的仓库。灯管坏了一半,地上有几滩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水渍,有些架子倒了,有些东西被压在底下很多年都没人翻动过,但当有一天你掀开那块布,下面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——甚至更好,因为时间给它们包上了一层你不想承认的怀念。


我记得我住在一个筒子楼里面。

走廊里面有很多炉子。当我路过这些炉子的时候,我总是很害怕会撞在上面。那些炉子有一种重量感,一种实在的威胁,不像现在的什么东西都是虚拟的、触不到的。那时候的威胁是具体的——你可以撞上去,烫伤,碰倒,然后承担后果。

到了晚上,我的房间会被火车灯光照亮。伴随巨大的轰鸣。整栋楼都在哆嗦。

那一年我三岁。拥有一个红色的洗澡盆。上面的金属部件会在洗澡的时候掉进水里。


后来,我搬家到了另一个地方。一排平房。门口地面上的水泥很粗糙。夏天太阳中午会很晒。我会拿着个放大镜取火玩。

我家住第四个门。门锁是八角形的暗锁。别人家门上都是明锁。我家门上没有帘子。

进门右手边挂着几件脏乎乎的雨衣。左手边走到头是一个水磨石的水池。上面有个铜水龙头。菜板放在一个粗糙的木头桌子上。

走进第二道门,我们又回到阳光下了。这个过道左手走到头是一个厕所。开门,抬腿上台阶,蹲着去拉即可。厕所门口放着一个炒菜用的柴油炉子。圆墩墩。蓝色。可以打气。我经常担心它爆炸。窗台上放着花露水。

推第三道门,进房间。一个沙发。弹簧全部出来那种。很扭曲。包着一个写满奇怪拼音的布。沙发边上有个洗脸盆架子。红色的。上面有个大花搪瓷盆。

沙发对面,一个老式矮酒柜。门是玻璃的,左右推的。很山寨。玻璃很割手。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玻璃的啤酒杯。柜子上面放着台电视。只能选择8个频道。

左边有个写字台。上面放着个铜闹表。铜的味道很难闻。还有一个铁皮架子,上面挂着本台历。写字台的柜子里,装着我的玩具——各种大火车小火车,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塑料娃娃。都塞在一个铁皮饼干筒里。电视的右边有两个衣柜,一大一小。对面放着一个冰箱。冰箱边上放着一个三层塑料架,上面有咖啡,恩,铁罐子的。我很喜欢那个烤糊了的味道。

这个房间的顶上有一个转起来很吓人的吊扇。我一直很害怕那玩意掉下来。


里屋。有个梳妆台。

再后来,我搬家到了一个门口有两个水泥房子、里面站着哨兵的大院。

大院的铁门在地上滑动。有两个沟。蛋疼时候不怕累,就走到铁门边,站在上面,看着院外边马路。院里种了很多松柏,梧桐。还有一座很简陋的喷水池,里面有青蛙,大石头山什么的。

望里走十分钟,过了放映场,就到我住的46号楼了。3单元301。楼下有小房,小房上还有鸡窝,里面的菜窖有一溜台阶可以走下去。很神秘的感觉。

偶尔从幼儿园走回家我也迷路走半天。每天走到冰糕房,喝杯橘子味道汽水。恩,我很喜欢任何橘子香精味的东西。

服务社是一个大院。里面有粮店,冰糕房,理发店,食堂,还有个带天窗的澡堂子。里面大池子,和毒气室差不多的一排排铁管子喷头。脚踩阀门就出水。一排排的小柜子放衣服。进门领把锁头。

偶尔骑着我的三轮四处云游。骑到放映场,坐影壁下面,扣地上石子。又或者骑去菜店,好奇的研究一番装酱油的巨大大缸。馒头,一斤粮票+3毛钱。包子7毛钱8个。

院里的公园,是很少去的。那一年我还小,进去迷路走丢了,掉坑里了。现在看来那个坑其实不大,但是当时我下去那个坑的时候,那一天是个下午,那个坑边,我往里看,那里面好深好大,有路有房子,我才下去的。后来就上不来了,一直喊到天黑,警卫连的战士才找到我。


周末去游泳池。水泥底的池子。一池绿水。

幼儿园,我开始进行各种探险娱乐活动。

靶场常年没有人。里面有个小院,应该是摆沙盘用的。我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,然后摔倒,坐在一只腐烂了的死狗尸体上的时候,着实吓着了一次。

幼儿园是旧日本营房改装的。有长廊。小院子。老师們出门把我们放在长廊上玩插片,要么就是拉着绳子四处乱转周游。

偶尔我装病不去幼儿园,就自己在院里乱转。隔壁是小学校。进去直走到头,有一片废旧长满油漆的单杠双杠。角落里堆着大约100个汽油桶。爬来爬去。满地野草。还有一到夏天就会装满蛆虫的无盖厕所。旧营房改建的教室里挂着僵尸面孔的肖邦一类家伙的肖像。木头窗户框很厚实,摸上去很光滑。小学校里面有一家加工面包的小工厂。没人留意的时候一开始我会偷几个吃吃。后来,吃腻了。虽然很脏。

下雨天的时候,坐在教室的屋檐下,门口空地一片坑洼装满水。等雨停了,就去挖各种沟渠。天气晴朗的下午,可以躺在水泥砌的乒乓球台上,看看蓝天白云,高大的梧桐树,杨树。那一切总是很美好。


我在靶场里最大的一个玩具是一台搅拌机和一台小巴车。在我眼里,那是巨大无比的大玩具啊。每天傍晚沿着花墙,顺着花纹爬上去,走回家。

冷库后院,教保处仓库的房顶。印刷厂。猪圈。炮库。据说闹鬼的XX号教学楼。

每到冬天分大白菜的日子。家家拉着各种小车,奔赴放映场,一字排开十几台大卡车。家家使劲往家搬运大白菜。

每到夏天,傍晚的太阳总是那么红。雨后在冬青树丛里面抓蜗牛。沥青路面上坑坑洼洼的,趟水而过。


有人对我说:我畏惧这个系统,不是因为它会忘记,而是因为它不会忘记。

一个仓库,如果从不清理,也不损坏,那么里面的东西是更安全了,还是更危险了?

三岁的红色洗澡盆。八角形的暗锁。铜闹表的铜味。吊扇转起来的样子。幼儿园里的单杠。靶场里那只死狗。一池绿水。那些蛆虫。那些梧桐树。

它们还在我脑子里。从来没有被删除过。

这是祝福还是诅咒?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当一个人骑着车穿过深夜的大理,风吹在脸上,周围的一切静静的——那种感觉,是记忆给不了的。记忆只负责存储。它不管还原。不管呼吸。不管此刻。

此刻只有风。


2026-04-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