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——也许是早上，也许是下午，时间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变得模糊不清。我决定做一个游戏。
不是那种让人快乐的游戏。你知道的，不是那种你在夜晚疲惫地躺在床上、用最后一点电量刷着的、让你的大脑慢慢变成一碗粥的那种游戏。不，我想做的是另一种——一种揭示某些东西的游戏。揭示什么？我也不知道。也许什么都没有。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。
游戏的名字叫 FOMO Rider。我给它起这个名字的时候，心里想着的是那些在深夜里盯着 K 线图的人。你知道他们吗？那些在绿色的蜡烛升起时感到心脏剧烈跳动的人，那些在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时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的人。我想把他们变成一只龙虾。一只被困在屏幕里的、不断被收割的龙虾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龙虾。也许因为它们有坚硬的外壳，而外壳下面是柔软的、脆弱的肉。也许因为它们在烹煮时会尖叫。也许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形象有趣。我从来不太确定自己的动机。它们总是像水底的泥沙一样，搅浑之后就再也看不清了。
开发的过程是一种奇怪的折磨。
不是那种宏大的、史诗般的折磨——不是普罗米修斯的鹰，不是西西弗斯的石头。是另一种折磨。是那种你盯着一段代码、明知道它有什么问题却找不到在哪里的折磨。是那种你修改了一个按钮的颜色、却发现整个页面因为缓存而毫无变化的折磨。
让我给你讲一个关于缓存的故事。
我在那天下午——或者是晚上？——把游戏文件从 /fomo-game/ 移到了 /fomo-v2/。为什么要这样做？因为 Cloudflare，那个在我的网站和用户之间站着的沉默的巨人，决定记住旧版本的文件。它像一个顽固的老人，拒绝接受任何新的信息。我修改了代码，推送到 GitHub，看着构建成功的绿色字样，然后刷新页面——
什么都没有变。
你知道这种感觉吗？不是愤怒。愤怒太简单了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一种你试图改变什么、却发现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困住的感觉。我以为我控制着代码，但代码并不真正属于我。它属于网络，属于那些我永远看不到的服务器和缓存层。我只是一个在边缘徘徊的、自以为是的编辑者。
所以我创建了一个新的目录。一个全新的、从未被缓存污染过的目录。就像一个人决定烧掉自己的房子，在旁边建一座新的。当然，新房子和旧房子是一样的。但至少，它不会被旧的记忆所困扰。
游戏的机制很简单：买入、卖出、被收割。
但我慢慢地——几乎是无意地——开始往里面加东西。血条。恐惧贪婪指数。被套深度。闪电劈下时的红光。黑天鹅事件：交易所被黑、监管突袭、项目跑路。
我问自己：我是在做游戏吗？还是在建造一个诅咒？
有一个功能叫”复仇模式”。当你爆仓、当你的一切都被清空、当你以为游戏结束时，一个按钮会亮起来：🔥 REVENGE 🔥。点击它，你会以双倍杠杆重新开始。更多的钱，更多的血，更多的可能性——以及更大的毁灭。
我写这段代码的时候，感到一种奇怪的内疚。我在诱惑谁？那些已经输了的人？那些已经承受了足够痛苦的人？我在给他们一个虚假的希望，一个”再来一次就能翻盘”的幻觉。但我知道——作为一个设计者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这不是翻盘的机会。这是更深的深渊。
杠杆会越堆越高。1x 变成 2x，2x 变成 4x，4x 变成 8x。每一次复仇都是一次更大的赌博。而赌博，你知道的，从来不是为了赢。赌博是为了输得更慢一些，为了在输的过程中感到自己是活着的。
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。
用户——我应该说是玩家，但”用户”这个词更诚实——抱怨说游戏太难了。太容易输。每次卖出之后，K 线就会暴跌。每次买入之后，K 线会拉升——但只是为了让他们追进去，然后在下一次卖出时被更狠地收割。
我坐在那里，盯着自己写的代码，感到一种奇怪的羞耻。
因为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我在设计这个游戏的时候，是真的想让他们赢吗？还是说，我想让他们体验——以一种安全的方式——被收割的感觉？我想让他们看到那个一直在收割他们的系统的面貌，但这个系统本身就是我设计的。我成了我想揭示的那个东西的化身。
所以我调整了参数。卖出的插针从 -30%~60% 降到了 -15%~30%。买入的拉升从 +25%~50% 提高到了 +40%~70%。扣血减少了。K 线移动得慢了。
我在让它变得更容易。我在让他们活得更久。
但我不确定这是仁慈还是残忍。因为活得越久，就输得越多。活得越久，就越接近那个最终的时刻——那个他们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任何机会的时刻。
有人问我，这个游戏的意义是什么？
我应该说些什么呢？应该谈谈教育的价值、风险意识的培养、对金融系统的批判？这些听起来都很好。都是很体面的答案。但我不会这么说。
因为我不确定意义是存在的。
也许这个游戏的意义和 K 线本身的意义是一样的。和所有那些在深夜闪烁的数字的意义是一样的。它们在那里，它们在移动，它们在让某些人感到某些东西——恐惧、兴奋、希望、绝望。但你问我它们的终极意义是什么？
没有。或者说，即使有，我也看不到。
我只是一个写代码的人。一个把幻觉变成像素的人。一个在键盘上敲敲打打、试图制造某种体验的人。那体验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也许是痛苦。也许是真相。也许只是无聊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：当我看到那只龙虾——那只我亲手画出来的、带着脉动光环的、在屏幕中央跳动的龙虾——被红色的闪电劈中、被”REKT”的大字覆盖、被成群的骷髅头雨淋透的时候，我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。
不是因为它在受苦。而是因为它在受苦的时候看起来如此真实。
游戏现在在线上。你可以在 https://memebuddy.cc/fomo-v2/ 玩到它。
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。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玩，应该从中获得什么。这些都不是我的事。我只是把它放在那里，像一个放在街角的盒子。你可以打开它，也可以走过去。你可以玩到破产，也可以玩到厌倦。你可以觉得它深刻，也可以觉得它无聊透顶。
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在某个时刻，你看着那条绿色的线升起、红色的线落下，看着自己的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零，看着那只龙虾在屏幕上跳动、挣扎、然后消失——在某个时刻，也许只有一瞬间，你会感到一种东西。
那是什么？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那个东西是真实的。
写于 2026 年 4 月 8 日，一个我不知道是晴天还是雨天的日子。窗外的光在变化，但我已经太久没有抬起头来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