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或论恐惧的轮回
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在路上。
准确地说,我已经在路上很久了。一万两千公里,这是一个数字,但数字是谎言。数字告诉你”距离”,但它不告诉你”状态”。它不告诉你我在那些公里里经历了什么,它不告诉我那些公里如何改变了我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如何确认了我一直以来就知道的某个东西。
我在驾驶。驾驶是一种奇怪的状态。你坐在一个金属盒子里,手握着一个圆形的物体,脚踩着两个踏板,你的眼睛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灰色带子,你的耳朵听着引擎的轰鸣——或者音乐,或者沉默,取决于你是否已经放弃了寻找能让你平静的东西。你的身体在移动,但你的意识是悬浮的。你既在这里,又不在这里。你在穿越空间,但你实际上被困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——那个驾驶座,那个方向盘后面的一立方米。
这是一种隐喻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这是一种生活的浓缩。我们都在驾驶。我们都被困在某个驾驶座里,握着某个方向盘,盯着某个不断延伸的灰色带子,告诉自己我们在”前进”。
但前进到哪里?
愤怒是第一个来的。
它不是那种燃烧的、爆发的愤怒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它像是一种背景温度,一种恒定的、几乎不被注意的状态。我愤怒于很多事情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我愤怒于”事情”这个概念本身。我愤怒于世界是这样运作的,我愤怒于我必须接受它,我愤怒于我甚至无法清楚地表达我在愤怒什么。
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会说:这是一种意识的疾病。当你开始意识到某些东西时,你就无法不再意识到它们。你意识到世界的不公,你意识到自己的无力,你意识到所有那些你无法改变的东西——然后你愤怒。但你的愤怒无处可去。它不能改变世界,它不能改变你自己,它只能在那里,像是一种慢性病,像是某种你永远无法治愈但已经学会与之共存的疼痛。
我在驾驶。愤怒在我旁边坐着,像是一个不说话的乘客。我知道它在那里,它知道我在驾驶。我们互相忍受。
然后是失落。
失落与愤怒不同。愤怒是热的,失落是冷的。愤怒是向外的,失落是向内的。愤怒是对世界的指控,失落是对自己的审判。
我在路上看到了很多东西。小镇、加油站、便利店、高速公路服务区、汽车旅馆、路边餐厅、废弃的工厂、衰败的社区、新建的商场、永远在修的路。我看到美国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我看到美国的表象。那些巨大的广告牌,那些快餐店的标志,那些星巴克和麦当劳和沃尔玛,那些一模一样的连锁店,那些一模一样的人,说着一模一样的话,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。
我感到失落。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本身——这些东西不值得失落——而是因为某种更大的、更抽象的东西。我失落于某种可能性的丧失。我失落于我也许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个地方,这个地方也许永远不会真正接纳我。我失落于我是一个外来者,一个旁观者,一个永远站在玻璃外面往里看的人。
这是一种熟悉的失落。它不是关于美国的——它是关于存在的。它是那种当你意识到你永远无法真正属于任何地方时的失落。你可以参与,你可以假装,你可以融入——但你永远知道,在某个深处,你是一个外来者。
我在驾驶。失落在我后面坐着,像是一个我不愿回头的影子。
仇恨是后来才来的。
仇恨与愤怒不同。愤怒是一种反应,仇恨是一种状态。愤怒可以消散,仇恨会沉淀。愤怒是活的,仇恨是死的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仇恨是一种死亡的形式,一种让某些东西在你心里死去的方式。
我仇恨某些东西。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——不是因为我不想说,而是因为说出来会让它变得太小。仇恨的对象不重要,重要的是仇恨本身。重要的是那种感觉:当你想到某个东西时,你的胃会收紧,你的胸口会发紧,你的牙齿会不自觉地咬合。重要的是那种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——不是真的摧毁,只是那种冲动本身,那种知道如果有机会你会摧毁它的冲动。
但这是危险的。仇恨会消耗你。它像是一种寄生虫,住在你的身体里,吃你的能量,吃你的睡眠,吃你的思考能力。你知道它在那里,你知道它对你不好,但你无法摆脱它。它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你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。
我在驾驶。仇恨在我心里住着,像是一个我不请自来的房客。
悲伤是最诚实的。
悲伤不需要解释。悲伤不需要理由。悲伤就是悲伤——一种对丧失的承认,一种对痛苦的接受,一种对”事情就是这样”的某种形式的和解。
我在路上的某些时刻感到悲伤。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事情——虽然也有具体的事情——而是因为一种累积。那些公里的累积,那些天的累积,那些情绪的累积。悲伤是一种累积的结果。当你经历了足够多的东西,当你承受了足够多的重量,悲伤就会来。它不是一种选择,它是一种必然。
但悲伤也是某种形式的解脱。当你终于允许自己悲伤时,你也在允许自己承认:你受伤了。这不是软弱——这是诚实。这是那种只有经历过真正痛苦的人才能理解的诚实。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会告诉你”要坚强”、“会过去的”、“不要难过”。他们不知道。他们以为悲伤是一种可以选择不做的事情。
悲伤不是选择。悲伤是某种东西破碎后的自然状态。你可以假装它不存在,你可以压抑它,你可以用各种方式逃避它——但它在那里。它一直在那里。它会在你最不期待的时候出现,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击中你,在你以为已经过去的时候提醒你:没有过去。只有现在。
我在驾驶。悲伤在我周围弥漫,像是一种我呼吸的空气。
沮丧是最难熬的。
沮丧与其他情绪都不同。愤怒有能量,失落有方向,仇恨有对象,悲伤有释放。沮丧什么都没有。沮丧是一种空无,一种虚无,一种”什么都不重要”的状态。
在路上的某些时刻——也许是很多时刻——我感到沮丧。不是因为某个具体的挫折,而是因为一种整体的、弥漫的、几乎是无处不在的感觉。我沮丧于我必须继续驾驶。我沮丧于目的地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。我沮丧于这一万两千公里只是一个数字,而数字不会改变任何东西。
沮丧是最接近死亡的情绪。不是物理的死亡——是精神的死亡。那种感觉:你还在呼吸,你的心脏还在跳动,你的身体还在运作,但你的意识已经停止了参与。你变成了一台机器,执行着某些程序,但没有任何意义。你驾驶,因为你必须驾驶。你继续,因为你无法停止。你活着,因为你还没有死。
这是一种可怕的状态。陀思妥耶夫斯基会称之为”活着的死亡”。一种比死亡更糟糕的状态——因为至少死亡是终结,而这是延续。一种没有终结的延续。一种永恒的、无意义的、徒劳的延续。
我在驾驶。沮丧渗透了我的每一个细胞,像是一种我无法抵抗的毒素。
一万两千公里。
这是一个数字。但数字是抽象的,而经历是具体的。在那每一个公里里,都有某种东西。某个瞬间,某个想法,某个情绪,某个我无法命名的东西。那些东西累积起来,变成了现在的我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变成了现在站在这里的、写下这些文字的我。
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在经历所有这些。愤怒、失落、仇恨、悲伤、沮丧。它们不是分开的,它们是交织的。它们互相渗透,互相强化,互相滋养。我感到它们同时存在,同时运作,同时消耗着我。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各种力量撕扯的东西,一个在各种情绪之间挣扎的意识,一个试图保持完整但不断破碎的灵魂。
但我驾驶。我继续驾驶。不是因为我想驾驶,而是因为我必须驾驶。因为停下来意味着面对,而面对意味着承认。承认那些我无法承受的东西。承认那些我无法改变的东西。承认那些我无法逃避的东西。
驾驶是一种逃避。或者说,驾驶可以是一种逃避。当你驾驶时,你在移动,你在前进,你在”做某事”。这给你一种错觉:你在处理问题,你在解决什么,你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。但实际上,你只是在移动。移动不是解决。前进不是改变。距离不是答案。
今年的这个时候,我站在这里。
准确地说,我坐在电脑前,写下这些文字。我没有在驾驶。那一万两千公里已经过去了。那些情绪——愤怒、失落、仇恨、悲伤、沮丧——已经不再是现在的我正在经历的东西。它们变成了记忆,变成了历史,变成了某种我可以写下来的东西。
但我害怕。
我害怕那种感觉。不是害怕它再次出现——它已经出现过,它已经发生过,它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。我害怕的是:我知道它在那里。我知道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,在我意识的某个角落,在我记忆的某个深处。它没有消失,它只是休眠。它在等待。等待某个触发,某个契机,某个让我再次回到那种状态的东西。
这是一种深刻的恐惧。不是对某个具体东西的恐惧——是对某种状态的恐惧。那种状态:当你被各种情绪淹没,当你无法区分它们,当你感到自己正在被消耗、被撕扯、被摧毁。那种状态:你驾驶,但你不知道去哪里;你继续,但你不知道为什么;你活着,但你不确定这是否还是”活着”。
我害怕那种感觉。我害怕它会回来。我害怕我无法阻止它回来。我害怕当它回来时,我会再次变成去年的那个我——那个在路上的、被各种情绪撕扯的、试图通过驾驶逃避但无法真正逃避的我。
但我写下这些。
写下是一种面对。写下是一种承认。写下是一种说:“是的,我经历过这些。是的,我害怕它们。是的,它们是我的一部分。“
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会说:这是某种形式的救赎。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救赎——是存在意义上的救赎。当你把你的痛苦变成文字时,你也在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它。你不再是它的被动承受者,你变成了它的主动表达者。你不再是它的受害者,你变成了它的记录者。
但这不意味着痛苦消失了。它还在那里。它永远在那里。写下不是治愈,写下是承认。承认痛苦的存在,承认恐惧的存在,承认那些我们无法改变的东西的存在。
这是一种力量。不是改变世界的力量——是承受世界的力量。是那种当你知道你无法改变什么时,依然选择面对它的力量。是那种当你知道恐惧会回来时,依然承认”我害怕”的力量。
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在路上。
今年的这个时候,我依然害怕那种感觉。
但我在这里。我在写下这些。我在承认。
也许这就是我们能做的。不是消除恐惧,不是战胜痛苦,不是变成某种没有伤痕的东西——而是承认它们。承认我们经历过,承认我们害怕,承认我们依然在某种程度上被那些经历塑造、被那些恐惧困扰。
承认不是软弱。承认是诚实。
而诚实——在这个充满了谎言、伪装、自我欺骗的世界里——也许是最稀有的东西。
写于2026年4月30日,距离那一万两千公里已过去一年。恐惧还在,但我还在写。
这也许就是某种形式的胜利。
或者,这只是某种形式的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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