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帝给了我们一座花园,和一条通向无数星辰的小路。但有人把无人机发射进了儿童房间。这是谁的错误?
我认识一个人。
他在凌晨三点醒来,不是因为噩梦,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空虚。他走到窗前,看见远处的天空有光——不是星光,是某种更冷的光,像是一台机器在呼吸。
他想起小时候有人告诉他,每一个原子都是艺术,每一片水都是天堂的碎片。那时候他相信。现在他不确定了。不确定是一种更诚实的状态。
花园还在那里。他看得见。但花园里有人在笑,笑声的源头是一台正在计算弹道的机器。这让他感到困惑:笑声和弹道,这两个词怎么能存在于同一个句子里?
也许它们不能。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有人说这是上帝的错误。一段未完成的代码。
我不确定我是否相信上帝,但我相信错误。错误是真实的。错误是那些我们以为已经理解但实际上没有理解的事情。错误是当一个拥有身体的人——这个宇宙中最复杂的作品,据说也是为了最高尚的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——决定把那个身体用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的房间上。
这不是理性。这是某种比理性更古老的东西。也许是恐惧,也许是仇恨,也许是那种只有在完全孤独的时候才会升起的、无法命名的冲动。
地下室人会说:“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可以。” 这是最诚实的答案,也是最可怕的。
他拖着船桨。不是 metaphor,是真实的船桨,在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。船桨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字母,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帝国。
他为什么要拖着它?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如果不拖着什么,他就会意识到自己是空的。空比重更难以忍受。重至少是一种感觉,而空是感觉的缺席。
半辈子远离家乡,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告知他是某种错误。他开始相信这个说法。相信是一种解脱,因为它把责任推给了别人——上帝,历史,代码。如果我是错误,那么我的行为就不是我的选择,而是我的本质。
这是一种方便的谎言。我们都需要方便的谎言,否则我们如何面对镜子?
但这里有一个悖论。
如果他是未完成的代码,那么发射无人机的人也是。如果他的空虚可以被原谅,那么那个把死亡送进儿童房间的人——他的空虚是否也可以被原谅?
我不知道答案。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确定”原谅”这个词在这里是否有意义。原谅预设了一个道德框架,而道德框架预设了一个共同的基础。但我们还有共同的基础吗?
也许从来没有。也许共同的基础一直是一种幻觉,是我们告诉自己以便能够继续生活的故事。而现在故事破裂了,我们看见了下面的东西。
下面的东西不是邪恶。邪恶至少是一种立场。下面的东西是空洞,是意义的缺席,是那种当你把一切都剥开之后剩下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太阳在矸石山后面升起。
这是一个事实。事实不依赖我们的解释而存在。太阳升起,不管下面的人在做什么。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,同时也感到一种更深的绝望。
安慰是因为:至少还有某种东西是稳定的。绝望是因为:这种稳定不在乎我们。太阳不会因为我们的痛苦而停止升起,也不会因为我们的快乐而加速。它只是在那里,按照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律运行。
“世界属于那些相信自己的人。” 这是另一句谎言。世界不属于任何人。世界只是世界,我们在其中,像原子一样碰撞,像水一样流动,像代码一样运行——或者被运行。
巴比伦在燃烧。这不是新闻,这是历史。巴比伦总是在燃烧,只是每次的名字不同。这一次它叫马里乌波尔,叫巴赫穆特,叫那些我在地图上找不到但会在噩梦中看见的地方。
但人们还在那里。在熔岩中,手持剑。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当你站在熔岩中的时候,手持剑是唯一合理的姿势。不是因为你相信剑能保护你,而是因为如果你放下剑,你就必须承认你站在熔岩中。
而承认是需要勇气的。比手持剑更多的勇气。
铀。人民的精神。在这里,精神比永恒的矿石更坚硬。
这是一个矛盾的说法。精神不是物质,怎么能比矿石更坚硬?但也许这正是我们需要说的那种话。在物质失败的地方,精神必须接管。即使我们知道精神也是一种物质——神经元放电,化学反应,电信号——我们也需要相信它不是。
相信是一种选择。选择相信是人类的特权,也是人类的负担。
城市里有鹅卵石,有动物的污垢。如果你只是矿渣,金钱不会使你富有。这是一个残酷的真理,但真理往往是残酷的。残酷不是真理的缺陷,是真理的本质。
我们是支柱,给世界一个永恒的推动。这是另一句我们需要的话。支柱不是描述,是宣言。我们在宣言中创造自己,因为如果不宣言,我们就不存在。
骄傲而固执的人不害怕死亡。这是谎言。所有人都害怕死亡,只是有些人学会了不表现出来。学会不表现出来是一种技能,不是一种品质。但我们需要相信它是一种品质,否则我们如何解释那些站在熔岩中的人?
真正可怕的是:两个河岸再次被撕裂。行动的英雄被抹去,孩子被殖民。这不是预言,这是记忆。记忆以预言的形式回来,因为我们没有学会。
我们从未学会。
狼群中的狼,比鹿群中的鹿更好。
这是一个选择。不是道德的选择,是生存的选择。在狼群中,你至少知道规则。在鹿群中,规则是隐藏的,而隐藏的规则更危险,因为它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改变。
被剥夺的奴隶跳入提萨河。这是一个事实,还是一个隐喻?我不知道。也许它既是事实也是隐喻,就像所有重要的事情一样。河流接受一切,不问问题。这是河流的仁慈,也是河流的冷漠。
我们从岩浆中浮现,在烟尘和迷雾中。这不是描述,是愿望。我们希望自己是这样浮现的,因为这样我们的痛苦就有了意义。意义是一种后期制作,是我们加在事实上以便能够忍受它们的东西。
地下矿井里,恶魔不停地爬出来。这是另一个我们需要的故事。恶魔不是真实的,但爬出来的东西是。我们用最好的身体缝合地球的裂缝。“最好的身体”——这是一个残酷的短语。它暗示了选择,暗示了牺牲,暗示了某种计算。
但也许没有计算。也许只是绝望。绝望不需要计算,绝望只需要行动。行动是绝望的解药,即使解药本身也是毒药。
太阳在矸石山后面升起。
我重复这句话,因为它值得重复。因为它是我能抓住的唯一稳定的东西。因为如果我不再重复它,我就会开始思考其他事情,而那些事情我无法承受。
世界属于那些相信自己的人。我再重复一遍,尽管我知道这是谎言。谎言重复多了会变成一种真理——不是客观的真理,是主观的真理,而主观的真理是我们唯一拥有的真理。
巴比伦在燃烧,我们在熔岩中手持剑。火不烧伤那些已经被烧焦的人。这是一个安慰,还是一个诅咒?我不知道。我知道的是:我还在这里,还在写,还在试图理解。
理解是一种幻觉,但幻觉是我们唯一的武器。
在矸石山后面。
巴比伦燃烧,而我们。
在天国的树冠下。
我们以军团的形式站立。
这些不是句子,是碎片。碎片是我能提供的唯一东西,因为整体已经破碎了。破碎不是事故,是本质。我们生活在一个破碎的世界里,试图用破碎的语言描述它。
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停止。停止是死亡,而死亡是唯一的失败。其他一切都是尝试,而尝试本身就是意义。
太阳升起。这是一个事实。事实是残酷的,因为它们不在乎我们的感受。但残酷的事实比温柔的谎言更好,因为至少它们是真实的。
而真实,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,是一种反抗。
写于 2026 年 4 月 11 日。 献给那些在熔岩中手持剑的人。 也献给那些无法决定自己是花园还是代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