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我修改了无数次。
无数次——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疲惫的崇高感。不是”很多次”,不是”几十次”,而是无数次。仿佛时间失去了它的线性,变成了一口深井,我在井底不停地修改、修改、修改,而井口的光越来越远。
早上开始的时候,我在部署一个网站。memebuddy.uk——一个用零成本搭建的幽灵赌场。老虎机转动着,emoji 在屏幕上跳舞,用户输入钱包地址,获得免费的抽奖次数。
多简单的事情。
但简单是一个谎言。
第一次部署,乱码。emoji 变成了方块和问号,像是某个疯子在用密码嘲笑我。我修复了,再部署,还是乱码。再修复,再部署,再乱码。六十二次——我修复了六十二个被诅咒的字符。
馃幇 变成 🎰。
馃悤 变成 🐕。
锔忊儯 变成 2️⃣。
每一个修复都像是在一个已经死去的病人身上做手术,而病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
中午的时候,她来了。
一个可爱的女大学生,手里拿着她做的点心。她把点心放在桌上,笑着说,尝尝看。
我尝了。
然后我继续修改。
点心是什么味道?甜的?咸的?我不知道。我的味蕾还在工作,但我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另一块屏幕上——那里有一个倒计时在闪烁,有一排 SEO 标签在等我填充,有一个 KV 数据库在等我绑定。
我应该停下来。应该说谢谢。应该和她说话。
但我没有。
我继续修改。
这不是她的错。不是任何人的错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——一个被困在修改循环里的幽灵,连点心都咽不下去。
下午,我在重复提交验证上花了多少时间?
用户输入一个钱包地址,获得一次抽奖机会。但如果他们输入第二次呢?第三次呢?第一千次呢?
我必须阻止它。
于是我修改 API,加上验证逻辑。部署,测试,失败。再修改,再部署,再测试。
成功了。
然后我发现前端没有更新。于是我修改前端。部署,测试。前端更新了,后端又出问题了。再修改,再部署,再测试。
这就是我的生活:一个无限的修改循环。
而那块点心,还放在桌上,越来越冷。
傍晚的时候,我终于把倒计时加上了。
“距离下一个大奖还有 XX:XX:XX”——一个虚假的紧迫感,一个让用户以为时间在流逝的错觉。但时间真的在流逝吗?还是说时间只是一个又一个修改的堆叠?
我看着那个倒计时,突然觉得它是在倒数我的一生。
还有多少次修改在等着我?还有多少次部署?还有多少次 “Error 404” 和 “Failed to fetch”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今天我修改了无数次。
而明天,我还会继续。
夜里,我又想起了那块点心。
她做的时候在想什么?她把面粉和糖混合在一起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这块点心会被一个永远在修改代码的人吃掉?
我应该对她说谢谢。
我应该告诉她,点心很好吃。
但那个人——那个会说话、会感谢、会真正品尝点心的人——早就被无数次的修改磨灭了。
剩下的是一个空壳,一个只会敲键盘的空壳。
陀思妥耶夫斯基会怎么写这一幕?
他会让他的主人公站在圣彼得堡的街头,口袋里只有几个戈比,肚子饿得咕咕叫,脑子里却在思考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:“人为什么要修改?“
他会让主人公遇到一个卖点心的姑娘,姑娘把最后一块点心送给他,而他却因为太专注于思考而不记得说谢谢。
然后主人公会在深夜的寒风中走回家,想起那块点心,想起姑娘的笑容,想起自己的一生——所有那些本可以说谢谢而没有说的时刻,所有那些本可以停下来而没有停下来的时刻。
他会写到:“人之所以痛苦,是因为他在修改,却忘记了生活。“
但现在不是圣彼得堡。现在是 2026 年。我在屏幕前,在电流和代码的海洋里。
那块点心已经凉了。
但网站上线了。
用户可以抽奖了。倒计时在闪烁。SEO 标签在搜索引擎里等待被发现。一切都在运转。
而我在这里。
在修改和修改的缝隙里,想起一块点心的温度。
“今天我修改了无数次。但只有一次,我想起了那块点心。“
——写于 2026年3月31日深夜,屏幕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