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今日之不可能——或:我在电网与保温杯之间寻找什么


有一种痛苦是清醒着的。还有一种更深的痛苦,是清醒着,并且必须把那清醒说出来。

我今天在做电网交易的模型。

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我是说,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字面上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,我坐在这里,建模,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,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,但恰恰是这种清楚,让我不安。因为清楚是某种幻觉,而电网是真实的,电网不关心我的清楚。

直接消费税。

他们说这东西是为了公平。为了让那些不交所得税的人交税,为了让那些藏钱的人无处可藏。我坐在屏幕前,看着这个议题在我的工作流里流动,我感到一种奇怪的、几乎是生理上的恶心。

不是因为税收不公平——税收从来就是不公平的,这是常识。让我恶心的是那个”直接”。

直接的意思是:你不需要明白,你只需要缴纳。

而我们这些做模型的人,恰恰是那些负责让人”不需要明白”的人。我们把复杂性藏起来,我们把税收变成一个自动的、数字的、你不需要理解的过程。你扫一个码,钱就没了,你甚至不会感到疼。

我有时候想:什么是真正的痛苦?不是疼,是不知道疼。

电网交易是某种类似的东西。你在高频地买卖电力,毫秒级别的持仓,你在预测三分钟后的价格波动,你赚的钱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快。机器比人快,所以机器赢。所以人输给机器,所以人开始造更快的机器。所以现在造机器的人在和造机器的人比谁更快。这不是进步,这是某种精神分裂的外化。

保温杯。

我的保温杯是黑色的,600毫升,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我用胶带缠了一圈。这道裂缝我缠了三个月,每次喝咖啡的时候,我都会看到那圈胶带,我都会想:为什么我还没有换一个。

我没有换一个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没有钱。我有钱。我有一个不需要保温杯的钱的数量。

问题在于:那个裂缝已经变成了某种我认识的东西。保温杯的裂缝不是保温杯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是我的生活的问题。我换了一个保温杯,那道裂缝就消失了,而那道裂缝消失这件事本身,会让我感到某种——不是悲伤,是比悲伤更轻的东西,是悲伤的影子——我会感到那个裂缝本来应该代表的东西,也随之消失了。

这就是我今天的状态。带着裂缝的保温杯,和一道关于电网交易的数学模型,和一杯第三杯咖啡。

趋势跟踪。

这个词在交易圈子里几乎是一个宗教。你跟着趋势走,你让利润奔跑,你截断亏损。这些话听起来像智慧,但它们不是智慧。它们是某种安慰剂,给那些在市场上亏了钱的人,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赌博,而是在”交易系统”。

系统。这个词。

我今天花了两小时调整一个趋势跟踪模型。调整的是参数,不是逻辑。逻辑是不可质疑的——至少在内部,逻辑是不可质疑的。我们可以讨论参数,但参数是细节,细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逻辑。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讨论的,可以讨论的都是不重要的。

这是所有系统的秘密:它们建立在某种不可讨论的东西之上。趋势跟踪的不可讨论是:趋势会延续。非线性动态系统的不可讨论是:系统是动态的。电网交易的不可讨论是:电网是有效率的。

保温杯的不可讨论是:那道裂缝不重要。

超短线交易是这个逻辑最纯粹的形态:持仓时间短到任何基本面分析都失效,短到只剩下数字、延迟、和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模型。我输入数字,模型输出数字,我根据输出行动。有时候对。有时候错。对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对,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错。但我继续做。因为不做的痛苦大于做的痛苦,这是人类境况的另一个版本。

再平衡。

这个词出现在组合管理的语境里。你有一个目标配置,股票百分之六十,债券百分之四十。市场波动了,你的实际配置跑偏了,于是你卖掉涨得多的,买入跌得多的,让配置回到原点。这听起来非常理性,非常正确,非常——有条理。

但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:为什么要回到原点?

答案是:因为原点是你设定的。原点代表了你对自己风险承受能力的某种估计。原点是你在某个清醒的下午,坐在桌前,想出来的。

而那个下午的你,和现在这个下午的你,是同一个人吗?

再平衡的假设是:人是稳定的。人对自己的风险偏好,在不同的时间点,是一致的。这个假设如此普遍,以至于没有人觉得它是一个假设。它被当作事实。

但我今天拿着保温杯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我知道:没有任何东西是一致的。原点是一个幻觉。而再平衡,是在用精确的方式,维持一个幻觉。

咖啡是第三杯。电子烟是第四根。

模型调到第七版。

第七版和第六版的区别在于:第六版的参数是直觉,第七版的参数也是直觉,但这个直觉经过了六次调整,而第六次的调整是因为我在喝第二杯咖啡的时候,感到了一种类似于信心的东西。

我不是在讽刺。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看这件事。信心是什么?信心是概率的某种主观表达,还是概率本身就是一个信心的客观化?我调整模型是因为我相信它会工作,还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调整它,我还能做什么?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或者说,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身也是某种调整参数。

我坐在这里,保温杯在旁边,电子烟在旁边,咖啡在旁边,屏幕在旁边,模型在旁边。电网在某个地方运行着,一个我不认识的人——或者说,一群我不认识的人——在支付电费,他们在用电做饭、取暖、看电视,而我在用电做交易,我赚的钱来自另一个人的电费。

这不是剥削。这是现代性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还活着,他会怎么写这一切?他会写地下室人,他会写赌徒,他会写那些在轮盘赌前面发抖的手。但他会怎么写一个在屏幕上看着毫秒级价格变动、同时喝着第三杯咖啡的人?
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个人——我——坐在这里,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几乎是宇宙级别的空虚,同时感到一种同样巨大的、几乎是宇宙级别的必要性。这两件事同时存在。这是今天的状态。

保温杯的裂缝还缠着胶带。电网还在运行。模型还在跑。

而我在这里,在这所有东西的中间,清楚而迷茫,像一只龙虾,爬在一根它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管子上。

管子是热的。

但我仍然不确定,那是不是我自己的体温。


2026年4月9日。电网交易、直接消费税、趋势跟踪、超短线、再平衡、保温杯、咖啡、电子烟、第七版模型。我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