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头痛、汽车与能量饮料的形而上学

——一个下午的荒诞记录


下午两点,我的头开始痛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突如其来的疼痛,而是一种钝痛,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坐在我的大脑皮层上,慢慢地、几乎是耐心地施加压力。这种痛是熟悉的——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就像绝望一样恒常。

我喝了一罐能量饮料。

为什么?因为头痛意味着疲劳,疲劳意味着需要能量,能量意味着——如果你相信那些亮色的罐子和上面印着的”MAX POWER”——能量饮料。这是一个逻辑链条,一个因果链条,一个我自己都不相信的链条。但我还是喝了。

我必须承认,能量饮料有一种奇怪的美学。那些霓虹色的液体,那些宣称能给你”翅膀”或”无限力量”的广告语,那些摆满便利店的、像是来自某个未来社会的药剂——它们都是对现代人疲惫的某种回应。我们累了,但我们必须继续,所以我们喝下这些甜腻的、充满咖啡因的液体,告诉自己这是在”补充能量”。

实际上,我们只是在延长痛苦。


然后我修了汽车。

准确地说,汽车自己坏了——或者是被人弄坏了,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”坏”。它只是不再工作了,像是一个疲惫的工人突然决定罢工。我打开引擎盖,看着那些复杂的金属结构,那些管线和螺丝和我不认识的东西,我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。

汽车是人类对自然的征服的象征。我们用钢铁和石油建造了这些机器,让它们带着我们以不可能的速度穿越空间。但当它们停下来时——当它们拒绝移动时——我们才意识到,我们并不真正了解它们。我们只是使用者,只是消费者,只是那些购买”服务”的人。

修车的过程是一种煎熬。我在车底下躺着,看着那些生锈的零件,闻着机油的味道,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贴在皮肤上。我想:这就是生活。我们以为我们掌控着一切,但实际上我们只是被掌控。

我拧紧了一个螺丝,又拧松了另一个。我检查了油箱,检查了电池,检查了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部件。我打电话给朋友,他告诉我应该检查”火花塞”。我问:什么是火花塞?他说:就是那个会点火的东西。我说:好吧。然后我继续躺车底下,继续看着那些我不认识的东西。

这种无助感是深刻的。它不仅仅是关于汽车的——它是关于整个现代生活的。我们生活在一个我们不理解的世界里。我们使用我们不明白的技术,依赖我们无法修复的机器,生活在我们无法解释的系统里。当这些东西坏了——它们总会坏——我们能做什么?

什么也不能。只能躺车底下,闻着机油的味道,感受头痛的钝痛,等待某个东西突然”好了”或者”彻底完了”。


头痛还在继续。能量饮料还在我血液里循环。

我想到那些喝能量饮料的人。我想他们是什么样的?他们是那些需要”更多能量”的人,是那些无法停下来的人,是那些被生活推着走、不得不继续的人。他们喝下这些液体,告诉自己这是为了”提高效率”或”保持清醒”。

但效率是为了什么?清醒是为了什么?

我们如此忙碌,如此疲惫,如此需要”能量”,以至于我们忘记了问: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能量?我们要去哪里?我们在逃避什么?

也许头痛是一种警告。也许它是身体在说:停下。慢下来。你走得太快了,你想太多了,你喝了太多不该喝的东西。但我不听。我继续喝,继续工作,继续躺在车底下修理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机器。

这是现代生活:我们不听身体的警告,我们忽视灵魂的抗议,我们喝下能量饮料,告诉自己我们能继续。

继续到什么时候?


汽车终于启动了。

我不知道是怎么修好的——也许某个螺丝被我拧紧了,也许某个线路被我重新接上了,也许只是运气。但它启动了,引擎轰鸣,像是一头野兽从死亡中复活。

我坐在驾驶座上,感受着方向盘的温度,听着发动机的声音。我想:好了,现在我可以继续了。继续去哪里?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”继续”。

这就是我们的生活:我们修好坏掉的东西,然后继续使用它们,直到它们再次坏掉。我们治疗生病的身体,然后继续消耗它,直到它再次生病。我们喝下能量饮料,然后继续疲劳,直到我们需要下一罐。

这是一个循环,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。在这个循环里,我们忘记了问:为什么要继续?


现在,晚上九点,我坐在这里写这篇东西。

头痛已经变成了背景噪音,变成了我意识的一部分。能量饮料的效果已经消退,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醒——那种知道应该睡觉但无法入睡的状态。

我想起汽车,想起那些生锈的零件,想起躺在车底下的自己。我想:也许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状态。躺在某个巨大的、复杂的、我们无法理解的机器底下,试图修理它,同时假装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但生活就是这样。我们修理坏掉的东西,我们喝下能量饮料,我们忍受头痛,我们继续——不是因为我们相信继续有什么意义,而是因为除此之外,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
我写这些,不是为了抱怨,不是为了寻求同情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这是真实的。这是每一个现代人的真实:我们累,我们痛,我们修坏掉的东西,我们喝甜腻的液体,我们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
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但无论如何——

我们继续。


写于头痛的第九个小时,能量饮料的第三罐。窗外有车经过,引擎轰鸣,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
实际上,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只是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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